🍒古風甜文/男二上位 《風月無絕期》

成婚第三年,宋硯京說要補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,當日,卻收到了汴城最善舞的花魁娘子送來的賀函。
夫君神情冷淡:“在我心裡,唯容得下夫人一人。”
可當那女子以死相逼,在雪地裡淒楚割腕時,他卻飛奔出去抱起她。
他說:“夫人,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後來,我十里紅妝改嫁的消息傳到他耳中,那冷漠的將軍第一次紅了眼眶。

1.
我的夫君宋硯京,是汴城鼎鼎大名的少年將軍,同我琴瑟和鳴。
大婚時他接了緊急軍務,我們的婚禮十分潦草匆忙。
成婚第三年,他突然說要補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。
“阿月,此生我絕不負你,願將我們私有的恩愛公之於眾。”
人人都道,我與宋小將軍佳偶天成,成婚多年,他也從未納過任何妾室。
前幾日我偷偷看了郎中,發現自己已有三個月身孕。
我打算在婚宴那天告訴宋硯京,給他一個驚喜。
那一日,千鳶競放,高朋滿座。
宋硯京身穿一襲暗紅色婚袍,就這樣一步步朝我走來,當著所有人的面,笑盈盈與我執手。
“今日各位賓朋在此,見證本將軍與吾妻沈氏,互許白頭之約……歲歲今朝,永不相負。”
這場宴席他請了不少達官貴人,對他的功名仕途都能有所幫助。
因為都是預先排練好的,我的心裡並無太大波瀾,只是安然配合著。
完成儀式後,我們入席上座,我故意板起臉。
“夫君,我有件事要說與你聽。”
他立刻神情肅然,朝我輕輕俯身,將耳朵側了過來。 “夫人請講。”
我被他這認真的舉動逗得破功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這時,戲台上的大幕突然拉開了,一位舞姬粉墨登場。
一襲天水碧留仙裙,垂珠面紗遮住半邊臉,堪堪露出一對杏眸。
美目流盼間,自有萬千風情。
她踮起腳尖,隨著絲竹管弦的樂聲起舞,衣袂紛飛,柔若無骨。
我清晰地看到宋硯京的臉色從驚訝,到逐漸失守,一瞬不瞬地盯著台上的女子。
一曲舞畢,那舞姬回眸一瞥,緩緩退至後台。
我和宋硯京緊隨其後。
他的眼中似帶慍怒,薄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沒想到,那女子弱柳扶風地半跪下去,將一紙賀函遞給宋硯京,目光如楚楚可憐的小鹿。
“一別數載,只為親手將賀函送至將軍手中,便得心安。”
“你們認識?”我詫異不解。
宋硯京匆匆向我解釋,這女子名叫趙絮絮,是他籍籍無名時,認識的一個江南女子。
如今是京城第一銷金窟望月樓的花魁娘子。
卻聞她如泣如訴,動人情腸。
“將軍可知,絮絮費盡千辛萬苦,才來到你的面前。”
“自從江陰過來,絮絮就被賣到瞭望月樓,聽說宋府補辦婚宴,要請歌舞表演,於是特意報了名,想來親眼見證將軍的鶼鰈情深。”
趙絮絮憂鬱地望了我一眼,電光火石間,我卻在她的眼裡看到了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有羨慕,有不甘……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。
不待我回神,宋硯京明顯有些不耐。
“姑娘,我與你不過萍水相逢,天高任鳥飛,你不要再糾纏了。”
那女子身形微微坍塌,忽然哭了。
“繞樹三匝,何枝可依?絮絮只想留在將軍身邊。”
“我願意嫁給將軍,哪怕是無名無份的通房,我也甘之如飴。”
心中的猜想被驗證。
一種強烈的眩暈感襲來,我下意識扶住了侍女的手。
可一向心細的宋硯京並沒有發覺我的變化。
他只盯著地上的女子,淡淡道:
“絮絮,你不要自輕自賤,莫愁前路無知己,放下我吧。”

2
他喚她絮絮,叫得這般稀鬆平常,自己卻毫無察覺。
“如今我已有妻子,許諾雙宿雙飛,將軍府自有正夫人執掌中饋,也不需要什麼妾室。”
宋硯京說得斬釘截鐵,揮了揮手示意僕人將她趕出府。
處理好一切後,對上我不解的眼神,他握上我的手。
“不過一個故人罷了,以後她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。”
我望著他依舊英武的模樣,第一次產生了懷疑。
眉骨挺括,眸如鷹隼,臉頰上有兩道淺褐色的刀疤,是屬於英雄的印跡。
可他到底,曾是多少溫香軟玉懷裡的英雄?
和他初相識時,我父親是御馬苑的馴馬師,而我是全京城最擅馬術的女子,經常幫父親來馴馬。
彼時,宋小將軍初立戰功,聖上御賜一匹紅鬃烈馬。
因烈馬野性難馴,無人能降伏,只有我馴服了它,並親手將它牽到了宋硯京面前。
宋硯京竟對我一見鍾情,此後鍥而不捨地來御馬苑,而我也對年輕俊朗的他傾心不已。
他待我極好,我們的恩愛是汴城的佳話,坊間甚有傳言,“嫁人當嫁宋硯京,為妻當為沈月如。”
思緒被驟然拉回了現實,那張面孔與三年前重疊,並無二致。
我垂眸,“那女子對你這般情深義重,倒不像萍水相逢的情分,著實可憐。”
宋硯京嘆了口氣。
“阿月,你莫不是懷疑我?我與那女子當真沒有你想像中的關係。”
他向我坦明了真相,昔日他在江陰辦差,從強盜手裡救過趙絮絮一命,就帶進軍營做了灑掃奴婢。
後來才發現,她是秦樓楚館的姑娘。
趙絮絮也曾對他表白心意,乞求不要將她送回去,被他拒絕了。
宋硯京輕聲道,“是我親手將她送回去的,我又怎麼可能喜歡上她呢?”
說完,他試探地伸出手,將我輕輕攬入懷中。
“今日毀了娘子雅興,等到生辰宴一定為你補上。我會陪著你,一起度過許許多多重要的日子,執子之手,白頭到老。”
而我的心中五味雜陳,那原本當作驚喜的話,終是沒能說出口。
那日元宵節,我正在長街上施粥,天空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。
宋硯京在屋內研習軍務,並未出來陪我,我不耐寒涼,忍不住咳嗽起來。
“夫人,我們還是快些回屋吧,您身子弱,這一下雪更遭不住了。”侍女柳青擔憂地為我係上披風。
“無妨。”
我回眸,卻瞥見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子跪在了雪地裡。
正是那天在婚宴上大鬧的趙絮絮。
她跪在我們府門前,竟不由分說,取出一把匕首淒楚割腕。
雪地裡落下的點點嫣紅,格外刺目,襯得她消瘦的身影更加柔弱。
不多時,我看到宋硯京如離弦的箭飛奔出來,一把抱起她。
她氣息奄奄地伏在他懷裡。
“郎君自無情,賤妾何聊生。絮絮不想再給將軍添麻煩,便……”
話音未落,趙絮絮便兩眼一翻,昏迷了過去。

3
他將女子徑直抱回府中,急召郎中處理傷口。
外面的雪很大,屋裡的銀籮炭卻燒得暖如春日,如同另一個世界。
趙絮絮終於醒了。
她軟軟地伏在我夫君懷裡,窗外的雪光映照下,堪稱絕色。
抬眸間,與我四目相視,眼神犀利又嘲諷。
“將軍可以滿不在乎,訣別離開,可絮絮又該如何自處?”趙絮絮勉強仰起頭。
下一瞬,她紅著眼,飛快剝除了身上的衣服,淺淺袒露著雪白肩頭。
那映入眼簾的刺青,明顯是一個“硯”字。
“昔日,將軍憐惜絮絮紅顏薄命,為我親手刻下的名字,許諾以你之名,載我一世福澤,將軍可還記得?”
宋硯京終於克制不住情緒,將她的頭抵上自己胸口,聲線顫抖:
“你是故意要讓我心痛嗎?絮絮。”
很快,郎中前來把脈,發覺趙絮絮身體受了寒毒之侵,已再無生育能力。
原來她為了給宋硯京獻的那場舞,寧可使用息肌丸。
息肌丸可以使女子身輕如燕,肌容勝雪,更加緊緻,可那一味麝香的代價便是會傷了女子的根本。
趙絮絮氣若游絲地說:
“絮絮雖身在煙花之地,可心屬將軍之後,絕不肯再委身他人。今日媽媽逼我接客,我跑了出來,寧可死在將軍門前,也不敢失節。”
“絮絮,別說了。”
宋硯京雖然別過頭去,眼尾卻明顯紅了。
果不其然,他將我拉至屋外,外面的風雪在耳邊呼嘯而過。
我們夫妻三載,從未如今日這般相對而立,彼此無言。
終於,他糾結著打破了沉寂。
“阿月,此情深重,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“宋硯京,我們和離吧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飛速打斷我。
我笑了笑,“所有人都看到了,前幾日剛在婚宴上許諾永不相負的宋將軍,今日抱了一個青樓女子回府,還在她身上親手刺過名字。將軍是要我做全汴城的笑柄嗎?”
“既然將軍做不到履行承諾,那就一別兩寬,各生歡喜。”
我準備拂袖離去,卻被宋硯京死死拽住袖口。
即使面對皇上,從未結巴過的他第一次吞吞吐吐起來。
“阿月,你信我,我只是一時憐憫留下了她,我心里永遠只有你一人。”
我直接打斷他,反唇相譏,“這些誓言,你到底在多少女人懷裡說過?”
見我始終油鹽不進,他怒了。
“沈月如,我們之間只有喪偶,不可能和離。看來還是我平時太寵你了,讓你忘了一件事,什麼叫夫為妻綱!”
說完,他就毫不猶豫地掀開布簾進去。
他篤定我不會離開他,篤定我會慢慢接受這一切,終究肯像其他女子一般,兩女共事一夫。
我心裡突然有些悲涼。
若我從未愛過宋硯京,從未記得過那些風花雪月的時刻,該有多好。
巨大的背叛帶來的酸楚此刻變成指尖一滴融化的雪花。
我無比平靜地做出了一個決定,對心腹柳青吩咐下去,讓她幫我買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墮胎藥,一樣是多種藥材炮製的滅子之藥。
宋硯京將趙絮絮安排在了雅院,沒有給她任何名分,卻撥了兩個丫鬟去伺候她。
成為將軍府裡獨獨特殊的存在。
而我隨著孕反顯著,在屋子裡閉門不出,默默進行著我的計劃。
本以為毫無交集的那個人,忽然有一日,在我於後花園賞花時,主動找上了門。
她氣色滋潤,顯然被嬌養得很好,笑瞇瞇對我說:
“姐姐,我的夫君被你霸占了三年,這滋味可還好?”
我本不欲理會,趙絮絮卻嘆惋地搖了搖頭,蓮步輕移,向後退了幾步。
“可現在我回來了。那麼姐姐在這裡,還是太過礙眼了。”
輕飄飄的一句話後,不待我回答,趙絮絮從我眼前笑著消失了。
只聽得“撲通”一聲,我指尖的臘梅也瞬間折斷。
初春微微解凍的湖面,被她跳下去砸了個冰窟窿。
趙絮絮陷害我推她入水,極其拙劣的伎倆,拙劣到從前看到這樣的宅鬥本子,我都會嗤之以鼻。
可宋硯京相信了。
當他來質問我時,我面不改色直言:
“我沒有。”
他皺起眉,終是放下緊握的雙拳。 “本將軍知道了。”
這廂,小廝急匆匆來報,“將軍,趙姑娘突發高熱,已經神誌不清,奄奄一息了!”
他又一次拋下我,匆匆去了趙絮絮的房中,就再也沒有出來。

4
這一夜,屋簷上的雪化了,成婚時他為我訂做的雕花梨木床,閒置在雅院,咯吱咯吱響了一夜。
我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,感受著身體裡兩種心跳。
曾經我祈盼的小生命降生,承歡膝下,現在卻成了令我心痛的孽債。
原本宵禁後熄燈的望月樓,那晚出奇意外,擅自亮了一夜的燈,我也因長夜無眠,看了一整夜。
像墮入深淵的黑暗裡殘存的燈火。
第二日,宋硯京一早就被聖上召見,聽聞他走的時候,格外紅光滿面,意氣風發。
後院的佛龕前,我跪在蒲團前,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她走到我身邊,卻並未跪下。
“姐姐是在向上天乞求將軍的垂憐嗎?”
我仰頭望著高台上的神明,繼續默念著驅鬼祛邪的《心經》。
她不肯罷休,俯身在我耳邊。
“將軍真是威武雄壯,體貼入微,昨夜還讓我忍一下,妾心甚喜。”
我冷嘲出聲:
“當初你伴他身側,他嫌棄你是青樓煙花,如今僥倖回到他身邊,便如此篤定你的美色,永無色衰而愛弛?”
趙絮絮卻噙起一抹曖昧不明的笑意。
“姐姐真是賢良淑德,殊不知,能讓男人念念不忘的,自然不只是美色。”
我想起她使用息肌丸,恍然明白過來。如今真真是一水兒的動人,連聲音都透著入骨的酥軟。
難怪英雄難擋美人計。
再精明城府的男人,都抵擋不了床笫之上的誘惑。
宋硯京再也沒有來過我的房中,冰冷又無聲的疏遠。
聽聞,他治理御林軍有功,加之先前的數次戰功都尚未行賞。
陛下金口玉言,予他想要什麼獎賞皆可。
他跪在金鑾殿前,拒收食邑千戶和黃金萬兩,只求能給趙絮絮一個平妻的位份。
坊間無不感嘆,宋小將軍情深義重,對新歡與舊愛無一辜負。
他宣稱要給趙絮絮辦一場杏紅街最宏大的婚禮。

5
那一日,巽羽為信,鶯花為媒,八抬大轎進了煙花柳巷,年輕的將軍要迎娶一個風月花魁,世所罕見。
我喬裝潛入街巷,冷眼旁觀這場熱鬧。
宋硯京騎在高頭大馬上,直抵望月樓前,拿了一千兩白銀,趾高氣昂地要求為她贖身。
“本將軍要見你們望月樓的掌櫃,這些,總該足以為絮絮贖身。”
“那怎麼行?”
清朗的嗓音自樓上悠悠地傳來。素白的指尖撥開珠簾,那張絕美的臉驚鴻畢現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望月樓的主人。
他烏髮紅唇,纖長的眼尾低垂下一圈紅意,手中握著一柄折扇,白衣翩翩,飄逸又慵閒。
看到他的那一刻,我才明白,原來真正的美人,是可以不分雌雄的。
美人掌櫃將折扇在下頜上點了點,長眸笑著彎起。
“趙絮絮可是我望月樓最狐媚的姑娘,想跟她睡覺的人,可以從這裡排到鄰國,留下她,不知要帶來多少營生,豈是你百十兩銀子就能打發的? ”
宋硯京被拂了面子,當即笑容一僵。
“那你要多少?”
他淡笑著展開折扇,“聽聞鎮遠將軍為迎娶平妻,甘願婉拒了陛下的萬兩封賞。”
“可見,宋將軍情深意切,當值黃金萬兩。”
整個杏紅街的百姓都在圍觀,我雖不知他們二人有什麼過節,卻也清楚,他是在明目張膽給宋硯京不堪。
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快意。
而宋硯京嘴角抽搐,為了面子,最終還是咬了咬牙答應了。
他當著眾人的面,簽字畫押,以黃金萬兩為趙絮絮贖回了賣身契。
這是他兩年攢下的俸祿和封賞,還賒了錢莊一大半。
然而,得到滿意結果的掌櫃,似乎對金錢並不是很感興趣,他讓人查點了賬目,眼皮也未抬,只嗤笑。
“這般福氣,果然只有宋小將軍品味獨到,消受得起。”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硯京,將賣身契團成一團,隨手扔下了高台。
“抬走吧。”
若論殺人誅心,也不過如此。
…
事已至此,趙絮絮的名分被公開承認,世人皆知。
大婚過後,趙絮絮越發挺直了腰背,徑直來我院中要東西。
她要我把宋硯京曾經送我的定情信物,全部轉交給她,奉還給夫君。
“將軍說了,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,而你可以繼續住在府中,只是不要再抱有幻想了,你和將軍,已經與和離無異。”
面對挑釁,我微微一笑。
“得未曾有,但願他會真的愛惜你罷。”
趙絮絮急切道,“他傾盡所有戰功,只為給我換取一個平妻的名分,這不是真愛是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,而是揚了揚下巴,告訴她宋硯京送的那些簪環玉釵,都在地上的木匣裡。
“勞煩你代為轉交,這些都還給他。”
我淡淡斂眸,“只可惜,他為我親手製過的紙鳶,放在我手心的夏日螢火,戰線上千里加急的情話……終究是無法歸還了。”
從前,宋硯京經常寅時起來練功,風雨無阻,而我也在一旁默默陪伴,並在他練完後,及時給他遞上汗巾。
我知他是大徽朝的脊梁,守護江山的將軍王。
可現在,他整日整夜沉溺在趙絮絮的溫柔鄉里,貪用虎狼之藥。
像是一夜間被掏空了身子,二十多歲的他眼底生出了烏青。
時間一長,我孕吐越發厲害了,柳青幫我搞來了一副送走這孩子的湯藥,也提前定好了休養的醫館。
這段時間以來,我已經在飲食中,偷偷給宋硯京下了斷子絕孫的藥物,毒性至量,確保他已再無生育能力。
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。
這天,宋硯京和趙絮絮白日貪歡,無暇顧及其他。
我拿著早已寫好的和離書,在宋硯京書房裡蓋上了他的印章,決然離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突然腹痛如絞,身下是熱意粘稠的血紅。
心中倏然一驚,我明明還沒有服用墮胎藥,那這藥是誰給我下的?
不久,宋硯京聞訊出來,見我倒在血泊裡,瞬間驚慌失措。
“阿月,你怎麼了?”
只聽得“咚”的一聲,宋硯京被當胸一腳踹倒在地,直嘔出一口血來。
我痛得渾身冷,蜷縮在地上,淚眼模糊。
一滴冰涼突然落在我的眼皮上,竟不是屬於我自己的。
“別怕,我帶你走。”
身體被騰空抱起,溫熱的氣息幾乎奪去了我全部呼吸。
視線有一瞬間的清明,我勉強看清楚來人。
發覺他竟是那日在望月樓下,驚鴻一瞥的美人掌櫃。

6
只不過,這一次不見那一抹鮮麗的唇紅,更沒有了珠簾後的那種妖冶,樣貌都有所不同。
因去了脂粉,反倒平添了幾分陽剛之氣。
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,從那雙如一清澈的眼睛裡。
他抱著我站起來,目光炯炯,冷瞟著身後的負心人。
“你要帶阿月去哪兒?你放下,她是將軍府的夫人,只能留在府上休養,她哪裡都不能去!”
身後的宋硯京還在驚惶地嘶吼著,死死拽住了男人的腿。
沒想到,被他抬起一腳狠狠踹開。
長久以來無節制的貪歡,讓宋硯京雙腿虛軟,作勢咬牙切齒了半天,竟毫無招架之力。
美人掌櫃挑眉。
“這將軍府算哪門子福祉寶地,能比得上王府更適合人安養,更何況,宋將軍何曾把她當成妻子對待?”
“她跟我走,我絕對不會再讓她的裙裾沾染上半分泥點。”
他的話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,像是一顆隕星劃過濃重化不開的暮色。
不知怎麼,大約是因為他曾經在望月樓上幫助我羞辱過那對男女,我竟莫名地相信他。
迷迷糊糊暈過去之前,只記得“王府”二字醍醐灌頂。
我醒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日黃昏,那失去的孩兒早已被處理妥當,只是下腹還在隱隱作痛。
歸於平坦的小腹,卻不似真實一般,搭上脈才知,那曾經和我相連的心跳已經消失了。
究竟是誰給我下的藥……細想便知。
我念起來,最後在府中那幾日,趙絮絮來我院內格外殷勤,怕是從蛛絲馬跡中,拼湊出了我有孕的事實。
只可惜,她怕我威脅到她地位,給我下藥的舉動,著實可笑。
因為我本就不希望留下和宋硯京的孩子。
注定得不到父母之愛的孩兒……不生下來,承受輪迴之苦,也是一種善行。
下人傳話進來,說讓我安心住下,王爺已請來了汴城最有名的女醫來為我醫治。
“王爺?”我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,忍不住問。
聽罷我才知曉,原來救我的美人掌櫃,是盛王俞澈,望月樓竟是他私下的產業。
皇帝老來得子的六皇子,不過十八,年紀輕輕就被封了親王。
看得出來,小王爺極為風雅。府院內遍植四時花卉,我這邊的房間恰好對著一樹西府海棠。
大病初癒的那一天,我扶著門框,第一次走出房間。
他一身天青色素袍,在清晨的霧靄裡,衣袂拂動,猶如神仙之姿,正握著一把白釉瓷壺,為海棠樹澆水。
聽到動靜,俞澈回過頭來。
“你醒了。”
他此刻和第一次見面時判若兩人,卻比那時更加俊美。
我抿了抿唇,猶豫片刻,還是說起當初在望月樓見過他的事。
“王爺是會變臉麼?”
俞澈笑了笑,“因望月樓的生意特殊,本王身為皇親,故而需掩人耳目,之前在望月樓,是用了易容術,驚到姑娘了。”
世人皆傳這位小王爺風流倜儻,卻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。
只因他平日稱病,從不露面,連陛下都對他格外恩遇,免於上朝和平日的繁文縟節。
“多謝王爺救命之恩,還請了醫女為我治療。”
俞澈收回了手中的瓷壺,突然一本正經地說:
“先別急著感謝本王,本王帶你回來,自然不是平白無故要救你。”
他說他幫了我,也要我幫他一個忙。
我心中微怔,且不說現下我剛和宋硯京和離,於王府已經毫無利用價值,單論小王爺的能力,他又有什麼是求而不得的?
“王爺直說便是,我能做到的一定不遺餘力。”
他的眼神明顯亮了亮。
“嫁給本王,做本王的王妃。”
萍水相逢,他竟然說要娶我。我大惑不解,像他這樣的男子,想娶什麼樣的名門閨秀沒有?
更何況我還比他年長了五歲。
俞澈卻沉聲坦白:“其實,本王不喜女子,可早已到了適婚年齡,還未娶妻,父皇硬要給我賜婚。”
想起在望月樓時,他的眉梢眼角隱有陰柔之態,我恍然大悟,遂想明白了一切。
堂堂汴京最光風霽月的王爺,原來是好龍陽,有斷袖之癖。
這確實難令世人接受,娶個知根知底的掛名王妃掩飾,倒是個好辦法。
既然宋硯京自擁如花美眷,棄我這個髮妻於不顧。
我偏偏要找天底下最好的男子,錦衣玉食,享有尊位,何樂而不為?
於是,我答應了,片刻又擔心起來。
“不過,以我的身份,陛下未必會同意。”
“這一點你不必憂心。”俞澈斷言道。
“九年前,報安寺大火,梁淑妃曾以一己之力將皇帝救出,他欠我母妃一條命,必會對我有求必應。”
他說得云淡風輕,目光不見愁惘,微紅的眼尾卻低垂了下來,格外惹人憐惜。
無意戳中他的傷心事,我不忍再問。
我知我們之間不會有感情,但也十分滿意這樣的合作。
聽聞,在我養病期間,宋硯京曾遣人來問過幾次,皆被府兵攆走,京中更是對此事議論紛紛。
最後,他被流言蜚語逼得無奈,只好宣布已經與我和離。
自己現在唯一的妻子,只有趙絮絮。
他用我們之間的蘭因絮果,向世人證明了他對趙絮絮獨一無二的赤誠真心。

7
離大婚還有三日,因為定做的耳環不太合適,俞澈特意帶我上街去挑選。
他說,“聽說那裡還上了些時新衣料,你可以去選一些做常服。”
“好。”
在簪釵首飾最享有盛名的金玉樓裡,我再次碰見了趙絮絮。
她現在非常得臉,是公認唯一的將軍夫人,環佩叮噹,華服綺羅。
再不復當日,雪地裡婉轉求和的淒憐之態。
起因是我與她看中了同一匹布料,都順勢準備拿起細看。
兩端都被扯住,掌櫃有些尷尬,不知該賣給誰。
趙絮絮瞥到是我,輕哼一聲。
“掌櫃,你眼眶子裡沒長眼珠?剛剛明明是本夫人先挑中的。”
掌櫃十分為難地看著我,“盛王妃,您看這……”
卻被她不滿地打斷。 “還沒成婚呢,什麼盛王妃啊,她現在,只不過是個被人棄如敝屣的棄婦罷了。”
果真是冤家路窄。
我一步步走近趙絮絮面前,她精緻的臉龐上寫滿了挑釁,笑微微道:
“以為姐姐離了將軍府,就會孤苦無依,餓死街頭呢,沒想到還有這種飛上枝頭的好福氣。”
我不予理會,只低低道:“那墮胎藥,是你送我的吧,你很聰明。”
她笑了,“既是已經與將軍絕情,這樣的孽障除了才好,免得耽誤姐姐另攀高枝,姐姐應該感謝我才是,這布料,就當作給我的謝禮了。”
說罷,趙絮絮毫不猶豫地抓緊了那匹料子。
“倒真是與我想到一處了。”
我不動聲色垂眸,趁她生拉硬拽之際,突然鬆開手,惹得她一個踉蹌,摔倒在了地上。
“阿喲!”
她痛得哀呼一聲,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“我並不甚中意,便讓給她了。說來,今日我是來挑選耳環的,老闆,貴店還有高貨嗎?”
掌櫃趕緊給我推薦了幾款鎮店的耳環,請我試試,我叫過來俞澈,讓他一同掌掌眼。
“夫人戴這款最美,極襯你的膚色。”俞澈不吝讚美,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我。
我淺笑著點頭,回眸時,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“絮絮,你怎麼還沒買完,你——”
宋硯京與我對視,明顯頓在了原地。
本以為再次見到他,我會滿心釋然與平靜,可是一腔怒火就是那麼憑空升起了。
他看著我被攬在掌心的腰肢,袖下的雙拳緊握。
“阿月,我有話要對你說。”
我答得迅速,“我與你,早已毫無瓜葛,再無甚麼好說的。”
“夫君,結賬。”
身邊人聽到稱呼時,愣了一下,緊接著是笑,結完賬後,一手提著東西跟在我身後。
俞澈牽起我的手,珍重地攏了攏。
“娘子,該回去籌備婚禮了。”
我心跳怦怦,心中感謝他成全了我的顏面,我幫他掩蓋不喜女子的事實,他亦願意給我體面。
走到金玉樓門口時,我們被宋硯京攔住。
“盛王爺,你鬆開,本將軍從未同意過和離,你現在抱著的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“哦?”
不待我出言,俞澈挑了挑眉,修長的指尖指向那個女人方向。
“那這位又是什麼東西?”
宋硯京迫切地反駁:
“絮絮她不是東西!”
話音剛落,趙絮絮笑容瞬間僵住了,他察覺到不對,重新深吸一口氣。
“她們兩個,都是我的妻子,垂髫小兒才做選擇,本將軍戰功赫赫,理當享齊人之福。”
宋硯京湊近了俞澈,壓低了聲音。
“難道盛王就這麼大度,甘願娶本將軍的下堂妻,撿別人穿過的爛鞋?”
我不耐地打斷了他,“鎮遠將軍,我們聊一聊吧。”
宋硯京被我叫到一旁的角落,顯然沒料到我這麼坦然,有些躊躇。
“阿月,對不起,你那些時日驚懼憂思,都不知道你有孕在身,還因為賭氣失去了孩子……現在人人都傳,我是個拋妻另娶的陳世美,本將軍心裡一直過意不去。”
他以為我還在想著他?
他過意不去的,到底是對我的愧疚,還是旁人對他名譽有損,急於證明自己的高尚品德?
我的語氣無比平靜。
“宋硯京,你已經親口在世人面前,承認與我和離,況且,和離書就在你書房,白紙黑字,一式兩份。”
宋硯京急切地說:
“那盛王多年不近女色,能這麼快娶你……必然是身有不齒隱疾,你去了,可能就是守活寡一輩子!”
我搖了搖頭,“這倒不必將軍來操心,我這段時間住在王府,自知他是頂天立地一雄偉大丈夫,比你強得多。”
“你!你簡直不知廉恥!”
他臉色羞惱,明顯聽懂了我的暗諷,而我趁機無聲地掄上他的鼻樑,引得他痛呼一聲。
潺潺鮮血頓時從鼻腔噴湧而出。
大街上人多眼雜,很快都朝這邊圍了上來,我又迅速從懷裡掏出手帕替他捂上,面露擔憂:
“將軍上火了,可要回去讓尊夫人給你好好降降火,將軍無事吧?”
宋硯京有那麼一瞬間怒極,想要還手,奈何雙拳虛軟,攥起來的時候尚在顫抖。
最終,他勉強勾了勾唇。
“多謝王妃關心,臣無妨。”

8
回府的時候,我格外神清氣爽,手肘閒適地撐在馬車的車簾旁。
連一路顛簸的風景都不再惹人厭惡。
俞澈忍不住笑了,“我原以為,你會對這段情緣過於傷情,沒想到竟是斷捨離的如此痛快。”
我說,“棄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,我的確愛過他,可既然他狠絕背叛在先,我又何必為了他消磨心緒?”
夕陽晚照下,他的臉龐愈發棱角分明,看向我的眼神熠熠生輝。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,直看得我心裡發怵,方低下頭來。
“你方才說的可是真心話?當真覺得本王是頂天立地一雄偉丈夫?”
我臉色微燒,頓覺有些不好意思,“你,你都聽見了?”
他的眼神清澈,似乎在期許著肯定。
到底是沒成過婚的少年郎,自是不明白其間的深意,我只好糊弄著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自然,王爺自是英明雄偉,別的庸俗男子望塵莫及。”
俞澈這才滿意地頷首,告訴我說,婚禮一定要辦的熱熱鬧鬧。
“我已算好了這場婚禮佈置的禮單、總賬目數,勢必要給你舉世無雙的體面。”
我看到他比劃的數額,十分驚訝。
“這麼多?”
他戲謔道,“本王就算沒有王爺這個虛名,這第一皇商的體面,總要有的。”
“你還是皇商?”我更加驚訝了。
他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?
俞澈長指置於唇上,噓了一聲,難得流露出驕傲。
“我雖於讀書理政上不通,卻發現自己頗有經商的頭腦。”
原來,他不僅私自開瞭望月樓,還瞞著皇室偷偷搞生意,掛名代理人,自己當幕後老闆,現在與外邦通商,已經是富可敵國的大徽第一皇商。
“唔,沒想到你這麼有錢啊。”我已經難以恢復驚掉的下巴。
“那我想提一個要求。”
他點點頭道,“你現在是我的娘子,是望月樓名正言順的老闆娘,想做什麼做什麼,不需要請求任何人。”
我深呼一口氣,仍有些不安,對上他的一雙深邃眼瞳。
“我想要你親自帶我花轎遊街,走遍汴京城的每一條大道,宣布我是你的娘子。”
“既然你不喜歡女子,那我提出這點要求,也不算過分罷。”
只有這樣,我才能邁過心頭那道坎。
宋硯京曾用八抬大轎,從青樓的杏紅街娶趙絮絮這個平妻進門,幾乎等同於宣告世人,我與妓子無異。
而我想要讓所有人知道,我不是卑微到非他不可。
回過神時,發覺俞澈正一瞬不瞬盯著我,眼含笑意。
“遵命。”
他當真沒有失信於我,大婚那日,湊足了六十四抬喜轎,十里紅妝,花車遊行全城,成為整個京城最舉世矚目的婚禮。
宋硯京沒能給我的,俞澈把他的許諾都做到了。
雖然沒有愛,但擁有盛王妃的體面,我亦心滿意足。
當日的婚宴中,宋硯京無邀自來,提了我曾經親釀的桂花酒作為賀禮,在外廳喝得酩酊大醉,發起了酒瘋。
眾人都紛紛看起了這前任夫君大鬧的熱鬧。
有人去將軍府通傳,讓將軍夫人來領他。
他執意不肯走,趙絮絮的臉色十分難看。
僵持不下,王爺又在內廳敬酒,無暇顧及。於是,我主動出面去見了他。
他喝得臉紅脖子粗,看到我鳳冠霞帔,霎時紅了眼眶,吼道:
“你本就是本將軍的夫人,當初還懷著我的孩子,盛王奪人所愛,實在令人不齒!”
我慢慢走到他身邊,忽而笑了。
“孩子?你還有臉提及那個孩子?”
“那一日,孩子無故流產,你不覺得蹊蹺嗎?我雖未有留下這個孩子之意,但彼時還並未服藥。”
說完,我意味深長地抬頭看了一眼他旁邊的趙絮絮。
只見她身形一顫,神色也慌了許多。
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我一眼,最終被家丁們架著趕走了。
柳青擔心地攙上我的手,以為我被戳痛。
我卻雲淡風輕道:
“如果能增加他們二人的齟齬,我不介意再提一遍這傷心事。”

9
忙完一切事宜已經是後半夜,洞房花燭夜,我與俞澈相對而坐,彼此都有些局促。
我本打算抱著被子去書房睡,可被他攔了下來。
他躊躇道,“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們新婚第一夜就夫妻不睦。”
我猶豫了片刻,將被子放到了一旁的寬椅上,想在此將就一晚。
回過頭,卻發現俞澈已經哼哧哼哧拉出了準備好的地舖。
他拍了拍床榻,示意我睡床。
“沒別的意思,本王今天想睡地板,接一接地氣。”
翌日清晨,我聽到了俞澈在院中練劍的動靜。
出門時,他正收劍回鞘,命人抬上來一件禮物。
我十分詫異地掀開那方紅布,發現裡面竟然是一把金光閃閃的弓。
思緒頓時被拉到遼遠的時光裡。
出閣前,我自小跟隨父親四處打獵,最擅長騎射,百發百中,比得到父親真傳的哥哥都更加嫻熟。
父親常感嘆:“若囡囡不是女郎,必能成為一位驍勇善戰的將領,為我大徽建功立業。”
也是因為心懷這樣的嚮往,我才會愛上身為將軍的宋硯京。
卻不曾想,與他成婚後,我執掌中饋,管理庶務,逐漸失去了自己。
已經三年沒有摸兵器的我,下意識地將手放在了金屬質的弓上。
俞澈笑著對我說:
“月兒,這是九星弓,我珍藏的寶弓,如今予你。我想告訴你的是,女子不必因為嫁人失去自我。”
我歡喜地欣賞了一陣,忽然蹙起眉問他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擅長騎射?”
他微微一怔,旋即有些尷尬地咳了咳。
“你是本王的妻子,本王當然要對你多多了解。”
我默默心想,不愧是心細如發的小王爺,連這都對我調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從今日起你就是盛王府的女主人,雖無夫妻之實,但面子上的恩愛,你還是要給我的。”
我理解地點點頭,他喜好龍陽,畢竟娶我本身就是各取所需。
既然如此,我就當跟他做同吃同住的好姐妹。
接下來的日子,盛王府的待遇讓我真真切切意識到一個簡單的事實。
有錢真好。
居家時,每頓飯都有上百道玉盤珍饈,琉璃宮盞,三四十名侍女事無鉅細地服侍起居;
出門踏青遊湖,俞澈還有專門的私人畫舫,富麗堂皇的雙層結構,描金器具,雕樑畫柱,美輪美奐。
除了不喜女子,方方面面,他都可堪為世間最好的夫婿。
他會為我對鏡理雲鬢,洗手作羹湯。
還會在我的生辰宴上大手一揮,豪擲千金,許我一夜的焰火表演。
這些,都是宋硯京不曾給予我的。
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縈繞心間,混沌不明。
聽聞那一日,宋硯京回去徹查,趙絮絮給我下墮胎藥的事東窗事發,他怒極,跟她大鬧了起來,二人至今冷戰。
而俞澈大婚之後,曾有不少人想往府裡塞妾室。
凡是要給他納妾的,都被他一句話回絕:
“不了,本王懼內。”
外面總有些竊竊私語,議論盛王沒本事,還有說他本就性情懦弱,盛王府陰盛陽衰。
這天,我剛結束癸水,俞澈親手給我煮了暖身湯。
我一邊喝湯,一邊忍不住問,“王爺只為了演戲,甘願為我做這些,可曾介懷過外面的流言蜚語?”
他卻只是笑,反問我:
“為何古往今來,只有嬌妻被稱’賢惠’,芳名遠播,世人卻不齒為賢良人夫,本王偏要做這個先範。”
我抿唇,終是沒能壓抑住心中的疑惑。
不禁問他到底喜歡哪個男子,為何從來沒有見過他。
他愣了一下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。
“我只說過我不喜女子,何時說過我喜歡男人了?”
我更加不解了,不甘心地追問下去。
直到俞澈耳垂紅得像欲滴的果實,終於對我說出了實話。
原來他一早便認識我。我兒時在御馬苑長大,父親曾是他們這些皇子的馬術師傅。
我十二歲時就擅長騎馬了,把年幼的俞澈羨慕的不得了。
曾為少女時,英姿颯爽的身影就深深刻印進他心裡,他發誓要娶我為妻。
但是沒想到,還沒等他長大,我家的門檻就被別人捷足先登。
那坐落在京郊的望月樓,原是看到將軍府最清晰的地方,他只想站在不打擾我的地方,遙遙相望。
我還在愣怔,俞澈仍自顧自地絮叨著。
“我想,只要她幸福就好了,她幸福的話我就可以忍痛割愛,默默當一個守護她的痴心人,若是那人對她不好,我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,逼他們和離。”
心臟猛然一顫,靈魂深處的某根弦被狠狠撥動了。
像是甘霖落在早已枯涸的溪流上。
我曾以為我的情感早已一片黑暗,沒有光亮,也再無漣漪,卻不想有一束光只為照亮我而來。
雖然,我一直以為他喜歡男人。
“那你怎麼……”我的聲音突然細如蚊蝻,不知再以何續。
俞澈彷彿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,眼睛笑著彎起。
“當日,我若是不那樣說,你如何肯心安理得地嫁我,我明知你誤會我有斷袖之癖,還是忍住了,畢竟我堅信,日久天長,金石為開。”

10
他說這話時十分認真,湊上前來,近得幾乎肌膚相親,能清晰看到他微紅的臉龐上細微的絨毛。
“我對你的心意,已經許多年。”
這張不可多得的美人面,適合觥籌交錯,適合經史書卷,唯獨不適宜風花雪月。
因為只消一眼,便能讓再冷硬的心也淪陷。
多日以來朝夕相處的情誼,說不心動是假的。
我的視線如同被燙到一般,不敢再看他。
落到對方眼裡,便成了不可多得的羞怯情態。
他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。
“月兒,我雖謹慎自製,可真若動心起來,也是情難自已的。”
唇瓣相近時,彼此間呼吸可聞,他試探地吻了我一下,蜻蜓點水般。
我沒有拒絕,只是低聲提醒。
“可是,我嫁過人,還失去過一個孩子,你當真不介意嗎?”
俞澈搖頭說,他自小生在宮闈,見慣了許多見不得光的罪惡,並不覺得蓮花陷入泥淖,就會失去美麗。
“這個世道,男尊女卑,貞潔只是男人加諸在你們身上的束縛,不過是那些人想滿足佔有欲的假辭而已。”
“我心裡只有沈月如這一個女子,我愛的是她這個人,包括她的過去,現在與將來,她所有的一切,無關世俗的偏見。”
他拉過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。
我只感受到一片並不平坦的滾燙,深藏於血脈,強勁有力的泵動著……
金縷鞋被他親手脫下,就像當日他親手替我測量,珍視地為我穿上。
他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挑開我的衣襟,化不開的情慾逐漸在眼眸裡連綿成海。
錦衾極軟,猶似不真實一般,像是跌入柔軟的雲中,無處著力。
“月兒,月兒,看著我……”
俞澈無師自通,仍熱情且虔誠,像個學徒探索得認真。
意識半醒半沉間,我方明白了慾海的真正奧義。
原來,這事竟是可以這般極樂。
原來,他真乃是世間雄偉大丈夫。
…
已經是下半夜。羅衾錦帳,鼻息間浸滿了杜若花瓣的幽香。
我醒的時候,腰被圈緊,整個人被窩在他的懷裡,發覺他壓根沒有睡。
而是一手支著頭,在目不轉睛看著我。
俞澈見我赧然,笑著跟我講起他開望月樓的經歷。
除了此樓命名由我而起,望月樓還有一出演了數載的壓軸戲,從無間斷。
便是那出《牆頭馬上》。
“牆頭馬上遙相顧,一見知君即斷腸。我每每看完那段戲,都會哭到不能自已。”
他眼尾微紅,薄唇上噙著一縷盈盈燭光,含笑道:
“我總在想,若我是裴郎,我絕不會將心愛的女子藏匿於府中以求保全,即使千難萬難,我也要光明正大牽起她的手。”
我想起自己從前最愛聽的一齣戲劇,便是這齣《牆頭馬上》,滿含少女對情郎的期許。
可我愛看的只是前幾幕,最美的情意往往只在初時。
“若你以後變了心呢?”
我突然有些惴惴不安,等待著他有怎樣的海誓山盟。
只是,真若那樣的話怕是會失望。
畢竟隨口發出的誓言如同鏡中花,水中月,半點作不得數。
沒想到,俞澈神情忽然變得肅然。
他捉來我的手,在我掌心描摹出了一個“弓”的形狀。
他說:“如果我有朝一日變了心,娘子不必心慈手軟,就用這把九星弓的箭矢刺穿我的胸膛。”

11
俞澈斥巨資為我修建了一座馬場,供我策馬揚鞭,用九星弓練習騎射,好不快活。
而外面,關於宋將軍風流成性的傳聞,在汴城早已不算是秘密。
聽聞趙絮絮為他納了好幾房妾室,都是從前秦淮河畔的姐妹,這才與他重修舊好。
只是,不管再多納幾房妾室,宋硯京都無法讓她們身懷有孕,惹得外面閒言碎語。
我聽到這些時,不過付之一笑,前塵往事,已再掀不起任何波瀾。
這一年初冬,外面的情況斗轉急下。
俞澈踏雪歸來,我為他撣去肩頭的細雪。
卻見他神色肅然,拉住我的手,為我講起了外面的局勢。
“月兒,還記得上次對你說,北蠻對我們虎視眈眈嗎?如今局勢已經到了幾不可控的地步。”
他沉聲告訴我,大徽北境抵禦北蠻人,其餘城池兵力空虛,卻被人乘虛而入,沒想到,在自己人裡出了內鬼。
是鎮遠將軍宋硯京。
我聞聽這消息時,只覺得渾身血液一凝。
昔日信誓旦旦以保家衛國為己任的宋硯京,有朝一日,竟也成了亂臣賊子?
這些年,宋硯京掛名的征戰無數,凡戰皆勝,已經成了掌握半塊虎符的將軍王,深得皇帝信任。
而趁朝廷式微,趙絮絮竟然攛掇他謀反,調度兵馬,一心想做皇后。
俞澈嘆了口氣,“那些戰役能不戰而勝的原因,其實是他和北蠻達成了合作,能助他登基,他承諾割讓土地給北蠻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如何應對?或許,我們可以向鄰國借兵……”
我急切地說,半晌又覺得太過異想天開,論哪個鄰國,兵力能夠抵擋過實力強悍的北蠻。
俞澈伸出手緊握住我的手,眼神堅定。
“你放心,就算我死在戰場上,誓死也會捍衛你的安全和大徽的每一寸國土。”
…
俞澈已經離開王府很久了,京中兵力空虛,唯有的御林軍都在鎮守皇宮。
宋硯京聯合叛軍連下幾座城池之後,許是自負心切,曾派人給盛王府送來書信。
上面寫著“盛王妃親啟”。
信中卻沒有那麼客氣,他洋洋得意地告訴我,他不日將殺進京城,逼我重新嫁他,儘早向他示弱乞憐,來日還能封我個妃子噹噹。
我冷笑著合上信紙,丟進了爐火中,化為灰黑的齏粉。
連尚在京城的趙絮絮,也上門親自來游說我。
我十分客氣地允她進了王府。
多年未見,她愈發珠圓玉潤,再不復當年可作掌上舞的輕盈之態。
趙絮絮昂著頭,紆尊降貴地說,只要答應他們的條件,屆時就可以放了盛王一馬。
“將軍說了,可以不殺你,要你做我們的通房丫鬟,說不定來日封妃也指日可待。也趁此機會叫你學乖,明白什麼是三六九等的尊卑。”
我聽完陷入沉思,斟酌了良久,怕太過整肅之語她聽不懂,直率地笑道:
“好一個三六九等。你一個煙花柳巷的妓子出身,靠爬床上位,也敢跟本宮提三六九等四個字?”
“未免叫人笑掉大牙。”
我特意放慢了語氣,可謂字字誅心。
趙絮絮果然怒了,她“啪”的一拍桌子。
“沈月如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等將軍大業得成,你一定會後悔今天的決定!”
她起身準備離開,我卻悠悠地抬手,讓人關了大門。
隨後,在趙絮絮親眼目睹下,護送她的幾名侍衛被盛王府的親衛盡數斬殺,血濺當場。
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,聲音都在打顫:
“你,你想幹什麼?”
我莞爾一笑。
自己都蠢到送上門來了,還想離開?
俞澈曾私自養過一批精兵暗衛,離開時特意吩咐保護我。如今,盛王府周遭駐守的兵力,僅次於皇宮。
我直接扣押了趙絮絮,關進後院的柴房中,並放出消息給王軍,叛軍頭領的夫人已經被俘,士氣大增。
可宋硯京聯合強勁的北蠻勢力,情勢依舊十分嚴峻。
皇帝一氣之下病倒了,太子監國,朝廷已無人可用。
俞澈本就是個閒散王爺,不甚通武功,卻還是為了保家衛國上了戰場。
我在府裡放心不下,不顧旁人勸阻,孤身策馬,前往戰場去找他。
可等我抵達軍營時,看到的就是俞澈滿身血污,昏迷著被抬回來的場景。

12
副將說,俞澈是在關山道中了敵軍的埋伏,為了掩護隊伍撤退,才身受重傷。
他的胸膛和腿上深可見骨的傷痕,正流著潺潺鮮血,觸目驚心。
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應答我的呼喚。
我怔住了,一種不可名狀的巨大悲傷將我淹沒。
可我知道,現在我不能再倒下。
我死死咬住牙關,強作鎮定,吩咐軍醫竭盡全力為他療傷。
我想起先前與俞澈並頭夜話時,一起看過的兵書,分析過的內外局勢。
硬碰硬怕是不行了,只能利用敵人的弱點智取。
我拿著俞澈曾經予我的令牌主持大局,部下雖有質疑,但看到令牌,也不敢置喙。
隨即對外放出消息,稱俞澈已前往談判,即將與南嶽國達成合作,援軍不日將抵達。
最後,我方點起了烽煙,讓宋硯京以為援軍來了,為的是調虎離山之計。
以我對宋硯京的了解,他向來自負,怎能接受對他的挑釁。
果然吸引了他派大批軍隊過去。
而敵營虛空,我孤身一人前往了他的大營求和,藉口要單獨談談,設計將他一人引到了懸崖上。
身後則早已派人包抄了他的大營。
另一邊,宋硯京被我逼殺到了懸崖邊,詫異不解。
“阿月,你到底想怎麼樣?”
他對我絲毫不設防,似乎不屑於覺得我能動用身後的玄鐵九星弓,威脅到他的性命。
然而,今日之我已非彼時。
我面不改色地抽出一支箭羽,飛射在他的馬身上。
馬兒淒厲地長鳴一聲,跌下懸崖。
而宋硯京及時扒住了那塊山石,僥倖爬了上來。
他氣喘吁籲,驚駭地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別鬧了,阿月,我知道你不會殺我,更捨不得傷我,你對我圍追堵截,囚禁絮絮……你做這一切,不就是因為愛我,在跟我賭氣嗎?”
“我答應你,到時候皇后之位給你,絮絮只佔個貴妃,如何?”
當一箭射在他的大腿上時,箭矢映照著明晃晃的血光落入宋硯京的眼中,他幾乎無法置信。
“沈月如!你在幹嘛?”
我冷笑一聲,沒有回答。
緊接著是兩箭,三箭,四箭。
宋硯京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,肩胛、肋間、大腿悉數中了冷箭,精準無兩。
他或許以為,我是遍體鱗傷找他復仇的狐狸,因曾經被他馴服,終究做不到尖牙利爪斷他性命。
但他錯了,我不是狐狸,是鷹隼。
長久以來壓抑的仇恨,在彎弓射箭的瞬間,忽而輕盈起來。
原來我從未有過一刻,對他的恨意能夠被時間消解。
箭筒裡的箭全都用上了,卻根根不達要害,只為讓他痛不欲生。
聽著他的慘叫,我臉上滿是明媚的笑意,一字一句對他說:
“與你和離之前,我隱忍良久,就是為了長期下藥,讓你斷子絕孫。”
“宋硯京,你錯了。像我這樣心狠手辣的女子,何時對你有過半分眷戀?”
他無比驚愕地看著我,牙齒打顫。
“阿月,我錯了,你原諒我,看在三年的夫妻情分上,你饒我一命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
我果決地抽出他肩胛上的箭,狠狠插進他的胸膛,下一瞬,又親手將他推下懸崖。
萬丈深淵如同巨獸的血盆大口,將嘶吼中的男人吞噬,湮沒。
我終是親手給了背叛我的人一個痛快。
可是,我卻沒有手刃仇敵的快意。
原來復仇到後來,人也是不會快樂的,在乎的人尚身涉險境,如何快樂得起來?
我滿身鮮血,傷痕累累地打馬趕回,去見俞澈。
他仍在昏迷當中。我告訴他,我已替他向傷害他的亂臣賊子報仇,希望他如從前一樣堅定地牽起我的手。
“阿澈,我們會贏,南邊的江城四季如春,你說過我畏寒,要帶我去旅居,萬不可對我食言。”
我不眠不休地守著俞澈,替他換藥療傷,經歷了多次高燒的鬼門關。
皇天不負有心人,內心飽受煎熬的第五日,他終於甦醒了。
直到軍中御醫宣判俞澈從鬼門關闖了回來,已經平安無虞。
我緊繃的弦疏解,終於落下淚來。
“王爺吉人天相,已經沒事了。”
“只是落下了病根,怕是再也不能習武策馬了。”
他緩緩睜開眼睛時,對我說的第一句話,沙啞又委屈。
“幸好有娘子保護我,此後餘生,便只能作卿卿人夫,宜室宜家,娘子可會嫌棄我?”
我破涕為笑,緊緊抱住了他。
“情之所鍾,雖嫌不棄。”
他一邊咳嗽,一邊笑著將我攬入懷中。
前人予我的萬重冰川,在俞澈出現後慢慢消融,化為春山融化的雪水,從此萬物生長。
他曾在血泊裡抱起一身狼狽的我,曾與我花車遊街,堅定地牽起我的手,予我數不盡的焰火盛景,用生命護我周全。
那麼此後餘生,我也會把這份偏愛給他。
…
後來,群龍無首的叛軍像一盤散沙,邪不壓正,大徽的王軍大獲全勝,而我與盛王也成為最大功臣。
宋硯京的屍身被從懸崖下撿到後,勒令挫骨揚灰,骨灰撒入四方荒漠,永世不入輪迴。
而趙絮絮則被我充入軍營,沒為軍妓,幹回了她的老本行。
戰功立下後,聖上曾有意改立俞澈為太子,卻被他以“太子人品貴重,並無大過錯,而兒臣庸碌無能,難以勝任”婉拒了。
有人曾問他,你明明已經贏了那場大戰,天下唾手可得,為何要放棄?
他只淡定地說:
“做皇帝未必是天下第一等幸事,於我而言,與相愛之人攜手相伴,逍遙一生,方是人間至樂。”
我與他相視一笑,並肩站在城樓上。
遠遠眺望,京郊望月樓上空的煙花怦怦綻放,匯聚成海,猶如另一個人間。

【番外篇:俞澈】
俞澈是從七歲時對那個女子開始有深刻記憶的。
梁淑妃在大火中捨身救下皇帝后,他曾被父皇視為不詳,小時候一直被丟在永巷,因為沒有娘親,他經常遭人欺負。
到了該學習馬術的年紀,瘦小的他無論如何也學不會騎馬。
直到在御馬苑,他無意中撞見了那個騎在馬上的少女,自由恣意,明艷無雙。
雖身份低微,卻驕傲如明珠。
有人戲笑她,說她是弼馬溫家的女郎。
卻見她怒髮衝冠,拿著馬鞭追打了那人兩條街,把俞澈看得瞠目結舌,心中暗暗佩服。
隨著逐漸長大,這種欽佩開始變了味。
他開始在可以遇見她的地方,偷偷看她,卻因年少的自卑不敢靠近。
她喜歡聽戲,還會在沒人的地方模仿才子佳人甩水袖的身段。
幾次哼唱下來,俞澈聽出來了,原來她最喜歡的是那出《牆頭馬上》,從此悄悄記在了心裡。
後來,他每日翹首以盼的少女不再來御馬苑了,一打聽才知,她嫁給了當朝年富力強的少年將軍,二人琴瑟和鳴。
心愛之人已名花有主。失魂落魄下,俞澈只好把這份感情藏在了心底。
他自知文武無才,唯獨在經商上還頗有頭腦,便一心鑽研起了商賈。
可他從未忘記過那個驚艷了許多年的女子。
他在望月樓開了戲班子,每日都在唱《牆頭馬上》,在勾欄瓦肆裡匯聚最奇巧的表演,希冀能吸引來她的目光。
可他的小女郎太過清貴,絕不肯踏足煙花柳巷,一次也沒來過。
直到後來,聽說將軍府來了一位姑娘,宋將軍極其寵愛。
他怕她傷心,只好偷偷為她亮了一夜的燈。
那個男人終是徹底傷害了他視若珍寶的小女郎。
俞澈將她從血泊中抱起的那一日,雙手都在顫抖,只恨不能將他削肉活剮。
可她只是搖頭,比他想像中更能拿得起放得下,釋然又決絕。
“我已親手寫下和離書,讓他斷子絕孫,往後餘生,再無關係。”
俞澈是始放下心來,他的心上月果然不是一般女子。
後來他們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,他的內心燃起了得未曾有的欣喜。
他贈她珍藏多年的九星弓,希望她不要因嫁人失去自己,重新策馬揚鞭。
大抵是因為受過傷害,他的娘子不安地問他,倘若有一天變心了會怎麼辦?
他不想說那些假大空的海誓山盟,只認真對她說:
“如果我有朝一日變了心,娘子不必心慈手軟,就用這把九星弓的箭矢刺穿我的胸膛。”
他曾想過,不共戴天的傷妻之仇,一定要親自為月兒報仇。
平反之戰,俞澈本已經準備好與那個男人單挑,可卻因中了埋伏意外受傷。
沒想到,在他昏迷時,他那英姿颯爽的娘子竟能親自手刃仇敵。
那一場大戰,在娘子的英明神武下,擒賊先擒王,最終大獲全勝。
人人交口稱讚盛王,連父皇也要為他改立太子。
他十分慚愧,自知無能,也委實對皇權提不起半分興趣。
年少輕狂時也曾怀揣過奪嫡之心,後來沉溺在熙熙利祿之中,心緒不定,終是無所依托。
有了她,俞澈才明白究其一生,內心渴求的真正歸宿。
登高攬月,不如與她一起並肩坐看行雲流水。
情愛俗氣,他甘願與她一同落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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