🍒懸疑文/雙男主《冬日詭異事》

我住的閣樓裡,有人死於非命。
我租的房子裡死過人,是我自己發現的。
那天,我無意打翻了魯米諾試劑。
發現地上泛起了幽幽的藍光。
接著,警察敲響了我的房門。

1
砰——我搖搖頭,讓自己因為早起而渾渾噩噩的腦袋清醒起來,把不小心打翻的魯米諾試劑管撿起,卻發現地上泛起了幽幽的藍光。
我呆楞住,撿起的試劑管又從手中滑落,帶出一條熒藍色的痕跡。
我拿手機的手顫顫巍巍,撥通了報警電話,
「餵,110麼?濱河街道春天東路63號三樓小閣樓,有人,」
我深吸了一口氣,「有人死了。」
警察來得很快,警笛聲由遠及近,我從窗邊看到警車停在小樓門口,彎腰坐回床邊,一想到我住的屋子裡死過人,就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,手腳發汗,如同驚弓之鳥般攥住手下的床單。
房東走在警察前面,邊推門邊罵罵咧咧道:
「誰死了誰死了?租不起房子還造謠啊?!」
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獨居女人,半老徐娘、風韻猶存,但因為凶相和精明掩蓋了那幾分美貌,
房東用手指點上我的腦門,
「大小伙子跟老娘軟磨硬泡,心軟給你便宜了五百塊,現在想出這一轍要便宜房子是吧?你到底是畢業生考研還是吸血鬼吸血?啊?」
我甩開房東指指點點的手指,給了她一個憎惡的眼神。
「女士,您冷靜一點,」
跟在房東背後的警察阻止了房東的咒罵,走到我近前來,「同學,你是報案人是吧?」
我點點頭,「對,我今天早上做實驗,不小心把試劑打翻了,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魯米諾試劑和血液中的鐵元素發生氧化反應,產生了熒藍色痕跡,張隊,確實是血。」蹲在地上查看熒光的警察站起身,和被稱作張隊的警察並排站到我面前,「封鎖現場嗎?」
張隊的視線越過我看窗外,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,他微微頷首,「李明,封鎖現場吧。」
警戒線拉了一圈,李明和其他警察忙著取證、採集,張隊拿著執法記錄儀問房東,「這屋子都有誰住過?」
「那可海了去了,租客這麼多,學生司機賣菜的都有。」房東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不止我捕捉到了,張隊也敏銳地追問,「還有聯繫嗎?」
房東撩了下頭髮,淡道:「之前的手機被偷了,很多人的聯繫方式都找不到了。」
「上一個租客是誰?」
「一個大二的小屁孩,住了兩天空調壞了,就回學校了,還沒問他要空調的修理費。」房東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,
「我他媽又不是嫌疑人,你老問我什麼意思?」
張隊正欲開口,李明就打斷道:「張隊,這裡有血跡。」
房東瞳孔微縮,抬腳跟上張隊,我心中好奇大過害怕,也跟了上去,血跡在床腳內側,與深棕色的木頭融為一體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「張隊,這血跡可有年頭了,起碼三年以上。」李明敲了敲床腳,拍下來當證據留存。
張隊面色沉沉,眉頭緊鎖,直起身來,「同學、女士,麻煩你們跟我回警局一趟,做個筆錄。」

2
「我是H大化學專業的畢業生,去年沒考上研究生,今年就想著在學校附近找個房子再考一年。但是我家裡不算有錢,找了很久,行李箱的滾輪都摔壞了,才找到附近最便宜的閣樓,還算寬敞清淨,就租了那裡。」
從沒來過警局的我心中緊張,語速飛快,對著警察平常的一句「為什麼會租那裡的閣樓」前言不搭後語地答了很多。
做筆錄的警察一笑,「小兄弟別緊張,就正常的筆錄,放輕鬆。」
我尷尬一笑,隔壁房東太太的聲音尖銳刺耳,
「我要請律師!我房子出了這種事我還沒追究呢!還怪到我頭上來了。」
「小兄弟,你先回去吧,在這簽個名,有什麼事再通知你。」
做筆錄的警察見怪不怪,我接過筆簽完名,心有戚戚地走出了警局。
身後有腳步聲響起,我轉頭去看,還沒等我看清,一陣風就衝到我的臉上,接下來就是疼,
「你有病吧,我那房子什麼事沒有,讓你一攪合成凶宅了,回去就給我滾蛋,押金租金也他媽別想,一個子我也不會退。」
我頂了頂發麻的腮,一陣頭疼,本來家裡就不支持我再考研,身上也沒什麼錢,租的房子還不讓住了……
「同學,」
李明追了上來,看一眼我的臉又看看房東太太,房東「哼」了一聲,趾高氣昂地走了,我訕笑,摀住臉問有什麼事嗎。
李明說技偵前兩天被臨時調到隔壁市協助辦案了,現在人手不夠,既然我能自己配出魯米諾試劑,就問問我能不能來技偵幫兩天忙。
我略思考,「那我可以在警局打地舖嗎?房東太太把我趕出來了,我找到房子立馬搬出去。」
李明一愣,轉而大笑道;
「行,我那宿舍還空著一張床呢,你要是不介意,我跟領導打好報告,讓你來跟我住。」
我跟著李明回了現場,收拾著自己的東西,盡量不破壞現場,其實也沒什麼好破壞的了,畢竟每換一任租客,這個閣樓都會變成新的模樣,而血液鑑定報告上的時間是四年前——不知道換了多少人住了。
我背對著李明收拾著桌上的書,李明也沒閒著,仔細查看現場,他突然開口道:「陳述,你抽煙嗎?」
我轉過身,搖搖頭,「我不抽煙。」
李明戴上手套,把從床底發現的那截煙頭裝進物證袋裡,嘟囔道:「中華,租閣樓的人會抽中華嗎?」
我低下頭數書,生怕漏了哪一本,「房東太太租房子的時候說了,不讓租客在家裡抽煙的。」
李明眼前一亮,攥緊了物證袋。

3
我抱著書拖著不靈活的行李箱跟李明回了他的宿舍,把床收拾出來才癱軟在上面,這一天的奇遇實在讓人心力交瘁。
李明直到十點才回宿舍,滿身煙味,估計是愁的。 DNA檢測需要時間,所以現在連死者都不能確定。
他衝了個澡,擦著頭坐到我對面的床上,「你租的那房子有沒有聽過什麼流言?」
我正聽英語聽力,聞言摘下耳機,
「我沒聽說過,不過,那閣樓除了空調壞了,其他都挺好的,包括房租都那麼便宜。」
李明擦頭髮的手一頓,似乎是我的話啟發了他的思考,一個質量過關、地理位置優秀的房子,為什麼會租的這麼便宜。
「事出反常必有妖,陳述,明天你去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特殊的租客。」
我點點頭,又把耳機塞回了耳朵。
我和鄰居們算不上熟,湊在乘涼的大媽堆裡,她們談論的話題卻都是昨天警察來的事情。
我插了句嘴,「房東有沒有啥特奇葩的租客啊?」
「那可不少!」老太太吐槽起來沒邊,什麼把垃圾從二樓扔進她家院子、半夜不睡覺彈吉他的,應有盡有。
「不過四五年前吧,有個開出租車的,住了一段時間,悄沒聲地不知道去哪了。」
老太太壓低了聲音,似乎在揭露真相一般,享受著周圍人不敢置信的目光。
我摁下錄音的保存鍵,順手發給了李明,李明沒回,我在外面吃完飯回了警局,正巧碰上李明回警局,我追上他,「李哥,錄音發你微信了,有一個比較特別的,開出租,住了一段時間不知道去哪了。」
「叫什麼?」李明手裡有個檔案袋。
「馬信忠。」
李明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遞到我眼前,「他是四年前失踪的。」
紙上的名字和我剛剛說的名字重合,最上面的標題醒目,是DNA對比檢測報告,相似度99.99%。
馬信忠四年前失踪,在我租住的閣樓死於非命。

4
警方通知了馬信忠的家人,來的只有他老婆,身後跟了個怯生生的小女孩,
「走就走了唄,他死了能給我一分錢不?生了個女孩就嫌棄我,還跑出去租房子住,連他媽都不管,老太太癱瘓了這麼多年,也沒看他照顧過一下,這幾年又不知道跑到哪裡鬼混去了,死了好,死了不給我添堵。」
幾位警察迅速交換了下目光,有位女警安撫馬信忠老婆的情緒,那個小女孩又拽住了我的衣腳,也許是因為我是這裡唯一不穿警服的人。
馬信忠的社會關係很簡單,只有家庭和一些開出租的朋友,他老婆被帶去問話,我在外面給小女孩用A4紙疊小船逗她開心。
「哥哥,他死了是不是就不會打媽媽了?」
我一怔,手上沒輕沒重,撕的紙偏了一截,「你爸爸平時會打媽媽是嗎?」
「媽媽說他不配當我爸爸。」小女孩又垂下頭,擺弄著紙船,「他只會打我和媽媽。」
我呼吸一滯,如果真的是小女孩說的這樣,馬信忠老婆有很大的作案動機!
李明沉著臉,從訊問室出來,我的目光和他遙遙對上,牽著小女孩走到他身旁,
「乖,能不能把給哥哥說的話再跟警察叔叔說一遍呀?」
小女孩害羞似的,把臉埋進我的腰腹,聲音細小地又說一了遍。
馬信忠老婆孫淼也從訊問室裡出來,從我手裡拽走了她的女兒,拉到身後,一臉戒備,
「馬信忠失踪了這麼多年,我過得都是安心日子,他要是死了,我更是要磕頭拜佛感恩上蒼,如果問他為什麼死,」
孫淼唇角微微勾起,笑容詭譎又殘忍,
「不如你去問問他的姘頭。」
我腦子轉得飛快,馬信忠和孫淼至今沒有離婚,如果馬信忠有所謂的姘頭,那不就是——
「他有外遇?」李明緊皺眉頭。
「哼,我也不怕你們笑話,馬信忠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,開個出租車就覺得自己見世面,我剛生完小孩就勾搭上個城裡寡婦,我要和他離婚,他就打我,腿打折一條還要照顧他那個癱瘓媽,一邊拖著我一邊巴著那寡婦,我呸。」
我和李明交換了一下目光,李明問道:「所以寡婦現在在哪?」
「我不知道,」孫淼的臉上浮上一層迷茫,「隱隱約約記得叫方什麼慧。」
「方佳慧?」我插了句嘴。
「對!就叫方佳慧!」孫淼牽孩子的手一頓,和李明疑惑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身上,「你怎麼知道?」
我深吸一口氣,「因為方佳慧是我的房東,也是馬信忠四年前的房東。」
……
「房東太太,我的書落在閣樓裡了,我可以回去取嗎?房東太太?」
「真是上輩子欠你的,差哪本,自己上去找,找完就趕緊給我滾。」
方佳慧的聲音漸漸清晰,把緊鎖的大門拉開一條小縫。
那條小縫被我身後的手強勢地拉開、擴大,繼而出現一抹藏藍,李明的聲音鏗鏘有力,
「方佳慧女士,配合我們走一趟吧。」
方佳慧被帶到警局,我轉彎回了宿舍,專業課本被掀開,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,碳酸鈣基本上不溶於水,溶於鹽酸,與鹽酸反應……
我心煩意亂地合上專業書,躺在床上放空自己,總覺得有點重要的事情忘記了,但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「哎,怎麼穿著衣服就睡了?」
李明抄著一本書打在我的小腿,我猛地驚醒,抬眼看表發現已經晚上九點,我揉揉眼,
「太困了,不知道就睡著了。」
我翻身坐起伸了個懶腰,「方佳慧怎麼說?」
「方佳慧一開始咬死不認識馬信忠,我把你的錄音放給她聽,就改了口,但她告訴我,他倆只是發小,沒有不正當男女關係。」
李明微靠在床頭,語氣平淡,
「我覺得不可信,如果僅僅是發小,為什麼一開始要否認認識的事實;如果一個僅僅需要問鄰居就能得出來的結論,她為什麼又要遮遮掩掩馬信忠租住過的事實。」
李明失神,頭微微偏向我的方向,「直覺告訴我,他們倆的關係遠遠比發小和婚外情複雜。」
「但我沒有證據。」
我呼吸一滯,腦中千頭萬緒,紛亂成結,我被困在其中,找不到最重要的那條線,卻又不停被推著上前,陷入凌亂的深淵……
「轟——」窗外夜幕低垂,一道驚雷劈下。
那條線!抓到了!
「李明,你們找到馬信忠的屍體了嗎?」

5
破案子就像談戀愛,都要試錯、容錯、糾錯,還要投入不菲的時間成本,不過談戀愛要長要慢,破案子自然要快要準。
房東的閣樓是第一兇殺現場,那屍體呢?會被拋棄在哪個地方?如果在閣樓上轉移成年男子屍體,為什麼房東不會發現?
這些問題我連珠炮似的問向李明,他張口無言,抓起衣服和煙又衝出了宿舍。
我撈起專業書,又看了起來。
李明直到凌晨三點才回宿舍,輕手輕腳的,生怕吵醒我,我睡眼惺忪,坐起來「啪」地一聲打開了檯燈,他滿臉倦容,下巴上是剛冒出來的胡茬,我問:「怎麼樣?」
「回來睡幾個小時,一會兒還得回去。」李明也顧不上換衣服了,直接躺在床上,帶著困腔和被煙浸潤的嗓子,像是問我,又像是自詰, 「去哪找呢?」
他們有一萬種方法去檢驗,檢驗血液滴濺的形狀,從而分析出噴射方向、墜落速度……然後推理死者是以什麼姿勢被害,是否有掙扎的痕跡,殺死馬信忠的力氣又有多大,來佐證他們的猜測和試探。
我給不了李明答案。
所以我抬手把冷白的檯燈關上,讓狹小的宿舍重新陷入黑暗,然後我背過身,喃喃:「馬信忠是開出租車的。」
第二天我去技偵報導,技偵只剩了兩個人,一位姓王一位姓邵,統稱為哥,我配合著做一些檢驗的工作。
這樣白日里在警局配合工作,晚上回宿舍複習考研知識。李明早出晚歸,我和他甚少打上照面,有時候在宿舍也是匆匆一面。
「陳述!」我聞聲看去,李明掂了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,一臉興奮的朝我打招呼。
我挑眉,「李哥,怎麼來技偵了?」
李明把那袋東西給了技偵的人,上前來揉我的頭髮,
「我們找到了馬信忠的出租車,他的車上有很多信息可以挖。」
我洗著試劑管,面上肌肉帶起嘴角的弧度,
「好事啊,那屍體找到了嗎?」
李明微微倚住操作台,
「還沒,出租車是從河裡撈出來的,車上也沒有他的屍體或者身體組織。」
我關上水龍頭,凝眉道:
「河裡?怎麼會在河裡?有監控嗎?誰開到河裡的?」
「前兩天下雨,打撈隊害怕有小孩掉河裡發現的;監控的話,保存時間最長也不過三個月,」
李明搖搖頭,把我洗好的試劑管放在木架上,
「那畢竟是四年前的事了。」
我低頭,
「那你們接下來怎麼查啊?」
李明嘴角扯起一抹笑,目光落在他拿來的物證袋,朝技偵警察揚了揚下巴,
「接下來,得靠你們。」
物證袋裡有錢包、手機、照片,錢包被水泡得漲大,漆皮幾乎全部掉落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;
手機被水泡了四年,別說恢復數據,就連開機都是個不小的難題;
至於照片,倒是有一絲不同尋常之處,據李明說,照片是放在汽車扶手盒裡的,所以被水泡過的痕跡並不明顯,只是照片上的人像全都被用小刀劃破,看不清面貌,像是洩憤。
我正研究著照片,邵哥拿著一沓A4紙過來了,
「陳述,麻煩你跑趟腿,把報告給刑偵支隊送過去,我給李明打過招呼了,你去就行。」
我接過來,是錢包的化驗分析報告,「好。」
到的時候李明正在審訊室,本來打算放下報告就走,卻被監視器上的人吸引了目光——我的房東方佳慧。
「方女士,20XX年11月14日,你在幹什麼?」
「你瘋了嗎?我怎麼會記得四年前我在幹什麼?」
「我們已經調取了監控錄像,你猜會不會發現你的身影?」
方佳慧明顯驚了一瞬,渾身不自在起來,
「馬信忠的死和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,就算發現我又能怎麼樣?我方佳慧從來沒殺過人。」
「方女士,」李明忽然笑了,「監控錄像最多保存三個月,而且我說的日期是五年前。」
李明直勾勾盯住方佳慧,
「你為什麼會脫口而出四年前?我們從來沒有告訴你馬信忠是什麼時候死的。」
「就算你沒有殺死馬信忠,也一定知道些什麼。」
李明放緩了語氣,
「你這些年見過你媽嗎?我前兩天去探訪了一下,感覺她老得很快。」
方佳慧的表情有一絲鬆動,李明趁熱打鐵,循循善誘道:
「如果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,我們會幫你爭取立功和從寬。」
方佳慧只鬆動了一瞬,轉而又換上她的獠牙,
「你哪隻耳朵聽見說我殺人了?老娘根本不需要什麼立功和從寬。」
冥頑不化,我從監視器前離開,把報告放在李明的工位上,在他桌上撕便利貼寫留言。
「寫什麼呢?」
李明的聲音沙啞疲憊,和監視器里傳出的聲音略有出入,距離更近。
「寫個‘報告已送到’,還沒寫完你就來了。」
我把便利貼揉成一團順手扔進垃圾桶,
「方佳慧的嘴還是撬不開嗎?」
「油鹽不進,但她對馬信忠的死態度很奇怪,一般的殺人犯面對審問時會心虛錯亂或者是無所謂,但我發現方佳慧兩種都不是,她更像是在掩蓋什麼一樣地逃避,她用更大聲的叫囂來掩蓋。」
「她和馬信忠,方佳慧和馬信忠……」
李明游離在自己的思緒中,我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,把李明的注意力拉回我身上,
「我在照片上有一個發現,但照片的鑑定報告還沒出來,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想法?」

6
「最久的照片是十年前?」
「對,但是照片上的時間很模糊,我也不敢確定。」
我翻開手機相冊,把那行橙黃色的小字交給李明自己分辨。
李明和我的頭湊在一起仔細研究,「我看著也像。」
「十年前H市只有一家照相館,現在還開著,只不過經營不善,規模越來越小了。」
李明的目光銳利,後退一步打量我,
「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。」
我捶了他一拳,
「靠,有你這麼想人的嗎?我從小在H市長大的,高考要在戶籍地考試,爸媽才把這邊的房子賣了,搬回老家的。」
李明抿住下唇,有點愧疚地蹭了蹭我的小臂,
「對不起,最近壓力太大了。」
「沒事,太聰明了很無奈。」
我把手機揣回兜里,面無表情,冷血無情道:「請我吃飯。」
李明攬住我的肩膀,
「行,等案子結了,想吃什麼哥請你吃什麼,等你考上研,也請哥吃一頓。」
「好。」
李明和我打車到了那家照相館,街對面在拆遷,塵土飛揚,把照相館弄得灰頭土臉,更是顯出它的灰敗和陳舊。
「拍證件照還是……?」
李明開門見山,
「老闆,你們會洗照片嗎」
老闆的熱情退卻了不少,抱起胳膊,端起架子,
「那要看你們是什麼,膠卷也分好幾種。」
李明眼前一亮,我掏出手機給老闆看我拍的馬信忠出租車上的照片。
「這樣的呢?」
老闆帶上眼鏡仔細端詳細節,
「哎呀,都十年前的照片了,我們早就淘汰這種機器了。」
「哪種機器?」李明追問。
「德國產的,膠捲和機器一起停產的,十好幾年了吧,當時覺得機器砸手裡了,誰知道還賣出去了。」
我和李明相視一眼,他問:
「您還記得誰買走了嗎?」
老闆一臉戒備,「你問這個乾嘛?」
李明的手搭上老闆的肩,
「雖然我自己跑出來不太符合規定,但是,」
李明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啊掏,掏出一本證件,打開在老闆眼前,
「我是警察。」
我笑得肩膀聳動,手機都拿不穩。
老闆被唬住了,老老實實答:
「具體叫什麼我記不清了,但是我印像還挺深刻的,是一男一女一起來的。」
老闆一拍腦門,「我有賬本!」
「一男一女,你覺得會是誰?」
老闆去找賬本,我百無聊賴地轉悠,看牆上掛著的照片,
「我覺得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老闆賬本上的是誰。」
我轉身微仰直視李明,
「當然,買設備的也不一定是你我懷疑的誰,畢竟試錯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步驟。」
李明深深地看著我,彷彿我是什麼捉摸不透的人物,看了半晌,他低頭失笑,
「你這腦子和心態是怎麼考不上研究生的?」
我翻了個白眼,
「生、化、環、材,四大天坑。」
「來了來了,」
老闆的聲音插入我們的鬥嘴,
「這讓我一頓好找,買設備的一個姓馬,一個姓方,當時我說包修,他們就留了電話,給。」
李明接過來拍照,拍完照還給老闆,朝我打了個響指,
「意料之中。」
我不接招,反問:
「知道是他們倆個又怎樣?不過是作證他們認識,那些被劃破的照片和設備的下落說不定才是關鍵。」
「那你們技偵還不快上點心,把分析加班做出來。」
「還有沒有人性了?你就這麼壓榨一個備考的男大學生?」
李明磨牙,
「還想不想住宿捨了?」
我舉手投降,撇嘴,
「明天就出去找房子,不當寄人籬下的田螺姑娘。」
分析報告加班加點地趕,總算出來了,和我們的猜測大致一樣,十年前的照片和停產的設備、膠卷,只不過我和李明快了一步,也算節約了時間成本。
刑偵那邊一邊尋找設備的下落,一邊繼續盤問方佳慧,反正目前沒我什麼事,就溜達著去找房子。
經歷了那回事,找房子的時候就不敢只貪便宜,問了幾個當地的同學,真讓我碰上一個合適的,她叔叔的鄰居去國外交流學習,正愁沒人給他看房子。
去看了幾次房,新房東也不藏著掖著,好的壞的都一併說了,最後一次看房就簽了合同,回警局收拾行李。
李明這兩天更顯疲憊,看我收拾行李明顯怔愣一下,嘟囔道:
「又不是不讓你住,找房子這麼快乾嘛。」
我裝聽不見,岔開話題,
「你這兩天忙啥呢?不是都有大方向了嗎?」
「別提了,這麼大一設備,硬生生翻了個底朝天,找不著。」
「你們都去哪找?」
「主要在馬信忠的房、車裡找,方佳慧的房子也翻了一遍,就是找不到。」
「不對,」
我放下手裡的衣物,
「馬信忠是司機,到處跑的人怎麼會帶著設備,不能因為在他那裡找到照片就把重點放在他身上,而且、而且暗房要足夠暗。 」
什麼地方足夠暗呢?
我靈光一閃,對上李明沉思的目光,異口同聲道:
「地下室!」
我攥緊的拳頭忽而放鬆,隱隱有一種摸到真相邊緣的緊張和興奮。
我陪李明他們去了方佳慧的房子,他們敲敲打打地找地下室。
我站在外圍,看到張隊掀開一塊木地板,瞳孔微縮,找到了——地下室的入口!
木地板掀開帶起一陣灰塵,看樣子是塵封已久,我不由自主地湊了上去,下面連著樓梯,黑漆漆的一片。
我找了張凳子坐下,等著他們搜捕調查。
地下室裡會有什麼呢?
會有馬信忠和方佳慧相認相識繼而反目的證據嗎?
會有一間暗房嗎?
會有那台停產的設備嗎?
會有馬信忠的屍體嗎?
張隊眉宇間帶著一絲怒氣,從地下室爬出,他顯然已經過了喜怒形於色的年紀,這樣的神情讓我不敢上前詢問。
李明也面色沉沉,一言不發地跟在張隊身後,我湊近了小聲問他,
「李哥,這是怎麼了?沒找到屍體和設備嗎?」
李明搖搖頭,
「陳述,這件事遠遠比我們想得更加複雜。」
「重新立案!」張局的聲音鏗鏘有力。
「我們在下面發現了男童的屍體和照片,數量多到我們必須上報了。而且,張隊說這些照片上的小孩基本上都是幾年前失踪的,我們的偵查方向一直是拐賣,錯了,都錯了……」
李明的聲音慢慢消散,但卻重重地砸向我的心臟,屍體、男童、誘殺、拐賣、失踪……
真相到底是什麼?

7
方佳慧被調到更高層級審訊,這樁案子也被推到了大眾的面前——
H市的某富商利用男童進行權色交易,方佳慧和馬信忠合夥,一個利用出租拐騙,一個利用房屋藏匿,向富商提供源源不斷的新鮮小孩,從而在富商處獲取巨大的利益。
拍照片也是為了讓富商更好的挑選,而那支不知道是誰抽的中華,恰恰成了抓捕富商最重要的證據——
方佳慧不讓租客抽煙,但來挑選的富商自然沒有這種顧慮。
那些下落不明的男童,據方佳慧供述,沒被挑選上的就賣到山里,挑選上的被富商帶走,能活著的也寥寥無幾。
此案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,牽扯到的利益網和保護傘被連根拔起,H市被重新洗牌,但這次,沒有背後的推手。
「李哥,升了?」
李明來兌現結案的那頓飯,我拿新聞上的報導調侃他。
「你小子,快吃吧。」
李明朝我扔了個花生米,
「我倒寧願我不升,只希望社會上沒有這樣的渣滓。」
我抿緊了下唇,火鍋的滾燙因氣氛的凝重也漸冷。
「行了,說點高興點吧,我聽說你考研過初試了?」
「嗯,下個月去複試,我估摸著八九不離十。」
「好,那我等著你請我吃飯。」
李明在火鍋裡下毛肚,
「真羨慕你,還是個學生,我明天還得把檔案整理了交上去。」
「能者多勞嘛。」
李明揉了揉眉心檔案整理得頭昏腦脹的,馬信忠車上被劃爛的照片大多都在方佳慧的暗房裡找到了底片,他信手捻起一張對準陽光,發現焦黃色底片的輪廓與某個人的身影慢慢重合,而這個人昨天剛剛和自己吃了一頓火鍋……
李明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,腦海裡不斷閃過與陳述相處的點滴片刻,最後閃回暴雨的那夜,陳述面色蒼白,在驚雷後說出——
「李明,你們找到馬信忠的屍體了嗎?」

全文完